□李涛

宜昌的秋天，是从桂花开始的。不知从哪一天起，空气里慢慢漾开一缕清甜。仿佛有看不见的蜜，悄悄漫开在街巷之间。不必寻树，香气先一步抵达鼻端，淡淡的甜从枝叶缝隙渗出来，拂过行人肩头。宜昌的秋，就被这一缕缕桂香，轻轻唤醒。

满城桂香，不是偶然的惊喜，是这座城与草木相守多年的默契。桂花在这片土地扎根已久，宜都王家畈镇樟桂岭村，矗立着一株五百余年的古桂，历经岁月，每到秋日依旧如期绽花。它适配这里的水土气候，秋至便吐露花蕊，香气清柔，既可入目观赏，也融入寻常日子。

古桂犹在，新桂遍栽。近些年，宜昌本地选育的桂花良种，正源源不断栽种进社区与山乡。市种苗中心培育的“金满圆”，树干挺拔，分枝匀称，树冠无需过多修剪便能舒展成阔卵形。曾经，一批“金满圆”苗木从海云基地启程，运往夷陵区邓村乡，扎根在邓村坪通往寨子山的路旁；高新区东苑街办也看中这个品种，一次性预定两千株，盼着让社区的每一个秋日都浸满桂香。

桂花秋香，于我而言，不只是一道风景，更藏着我年少的一段往事。

小学教学楼旁的桂树，每年秋天都会悄然绽放，细碎花瓣轻轻落在草地上。课间，同桌总爱蹲下身拾花，专挑完好干爽、未曾被踩踏的花朵，小心翼翼拢在掌心。回到座位，她把桂花一颗颗整齐铺在铅笔盒的绒布衬底上，合上盒盖。隔几日再打开，盒内的铅笔橡皮都浸着花香，仿佛笔下流淌的字迹，也裹着秋日独有的清甜。

时光匆匆，旧铅笔盒早已遗失，可每逢桂香满城，我总能想起她蹲身拾花的模样，想起少年岁月里，属于宜昌秋日那份干净柔软的美好。

这一树花香，不止动人，更牵起楚地千年文脉。屈原在《九歌·湘君》写下“桂棹兮兰枻”，《湘夫人》中亦有“桂栋兮兰橑”。桂木伴兰草写入诗篇，成为楚人心中清雅高洁的象征。宜昌城区紧邻屈原故里秭归，年年如约而至的桂香，恰似从古卷诗行里飘出的一缕气息。这份香气不只属于某一个人的回忆，更是一方土地代代相传的嗅觉印记。千年文脉，从来不止封存于典籍书页，也在街角桂树一年一度的绽放里静静延续。

文脉之外，桂花也从不远离人间烟火。早年本地人家采收桂花，蒸糕、沏茶，或是装入布袋缝制香包。花虽微小，自有实在用处；花香纵然短暂，却能被人细心留存。它不似名贵花木那般需要精心呵护，只需扎根泥土，时至开花，便将一年里最柔和的馈赠送给路过的人。这份沉静自持、默默给予的品性，一如宜昌这座城：温润质朴，愿意把美好安放在日常衣食住行中。

桂树无言，秋风起时，便以香气与人相逢。一座城市的美感，不全藏于高楼霓虹，也藏于一树花开、一阵清风、一次驻足凝望。生态景致与百姓生活，本就融为一体，不可分割。待到来年秋日，行人再度走过桂树下，嗅到这熟悉清甜，便会懂得：这一缕香气早已融进城市的脉搏。桂树开花，又是畅游郊野、迎秋赏景的好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