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峻嵩

这两天，枝江长江大桥顺利合龙的喜讯频频传来。纵然身在千里之外，我的心却早已与家乡这座新桥，跨越时空紧紧相连。

常年在家乡枝江与创业打拼的广东佛山之间往返，千里迢迢、岁岁年年。奔涌不息的长江，始终是我离家远行的始发之地，也是我踏上故土时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而今大桥合龙，不仅贯通了大江南北，更连通了游子的乡愁与前路。这座新生的家乡大桥，已然成为我今后人生千里旅途上，一个崭新而美好的起点。

每逢腊月底，当佛山工厂的最后一台机器归于沉寂，我便踏上回家之路。这一年一度的奔赴，是一场横跨粤、湘、鄂三省、长达1000多公里的“候鸟迁徙”。我与厂长，两个在珠江边打拼的湖北汉子，驾车一头扎进北上的返乡车流。一路归心如飞，朝发夕至。先送他回到长江边松滋八宝镇的家里，我再独自过南河大桥，穿越百里洲——那个被江水环抱的长江第二大岛。

在岛的北面，隔江相望的枝江城区，有我的家，有我作为一个游子一年终点的期盼。然而，唯有亲历者才知，这1000多公里高速的畅快，会在最后一程，因故乡水“最后一公里”的阻隔戛然而止，变得煎熬。

在百里洲堤边渡口，望着对岸万家灯火，我知道，那阑珊之中有一盏是为我闪烁，而我只能隔江眺望，可望不可及。加入轮渡口那长长的车龙，虽归心似箭，但唯有等待。短则半小时，长则数小时。有时回来太晚，错过了末班轮渡，便只能绕道100多公里，从半个世纪前修建的枝城长江大桥跨江回家。

每每回家，搭乘的大都是夜色沉沉的末班船。江面风平浪静时，满江灯光与星光交相辉映，犹如夜幕低垂的人间银河。银河有鹊桥，故乡何时有归桥？清风徐来，微风簇细浪，散作满河星光，带给我梦幻，也带给我对桥的渴望。对桥的盼望让我忍不住思考：人类因阻断而造桥，却总在桥上审视自己内心的深渊。苍穹之下，我也在审视自己内心的深渊，忽觉自己如此渺小——远离故乡与亲人，漂泊异乡，如江中渺渺一粟，浮沉于世事浪潮，顺着时代的洪流踏浪前行，逐浪致远。但，孤身在南方奋斗的意义在哪里呢？

星河灿烂，江水无言。
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，突然，江面扫过一束强烈的光带，随即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打破了寒江的沉寂。轮渡即将靠岸了。这等候的一叶舟，载得动我的乡愁，却载不动岛上十万人的远方。

百里洲，长江流域中仅次于上海崇明的第二大岛，宛若一颗遗落在江心的明珠。它沃野千里，盛产砂梨与棉花，素有“银洲”美誉。可这颗明珠，千百年来，却被一江碧水温柔又固执地困在江心。岛上的十万乡亲，工作、学习、购物，哪怕是急病求医，几乎所有的生活需求都只能向北望。南侧的南河大桥建成已快20年了，但在百里洲百姓心中，他们的家乡仍是一座没有桥的孤岛。偶有急病，最怕的是夜半渡江；孩子去枝江城区读书，要起得比城里的孩子早一个时辰；姑娘嫁到对岸，回趟娘家，便成了一次需要周密计划的远行。

对于我，每年离别的正月，亲人们总会默默站在江堤上，目送载车的轮渡缓缓驶离。后视镜里，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小，与江堤、远树融为一体，成为我一年中最酸楚的画面。相见时难别亦难。“别亦难”不仅是情感上的煎熬，更是现实中的排队候渡。每逢节假日，在枝江城区的轮渡码头，等候轮渡到百里洲的长长车队延绵数公里，这时候交警也最是忙碌。过江不过十来分钟，等候却往往要数小时。

春节过后返粤，是我新一轮千里旅程的开启。我需先过江穿越百里洲，再过南河大桥到松滋，接上厂长。满车的家乡味道还没散尽，我们便要开始另一场“奔赴”。一路南行，我们跨越湘江、北江、连江，驶过一座又一座宏伟大桥。那些桥，如长虹卧波，让天堑变通途。车轮在宽阔的桥面上无声滑过，千里江山，一日可越。然而，车开得越快，我心里那股失落的滋味就越浓。为什么这跨越千山万水的千里行程早已畅通无阻，而家门口的江面，却成了我“奔赴千里”起点上最大的阻碍和心结？

就在两个多月前的正月，早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。我从枝江搭乘轮渡过江前往百里洲，行至江中，眺望江面东方在建的枝江长江大桥，宏伟壮观，暖阳下熠熠生辉。两座高耸入云的塔柱，宛若巨人顶天而立，一个在河之洲，一个在水一方，隔水遥遥相望。万千斜拉钢索自塔肩舒展斜向垂落，根根错落如绷紧的琴弦，斜倚在蓝天白云之间，静候清风拨动。蜿蜒绵长的桥身如巨龙横亘于碧波之上，气势恢宏。“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”这般美景之下，望着眼前这座即将贯通的大桥，我心潮起伏——这座桥，我盼了太久；百里洲的十万乡亲，也盼了太久。

终于，等来了枝江长江大桥合龙的消息。工地上传来的影像里，那座巨大的钢箱梁如一双巨手，在江心稳稳握合。那一刻，隔着千山万水，隔着手机屏幕，我竟有些眼眶湿润。这座桥，连接的不再只是南北两岸——它连接了岛与陆，连接了历史与现代，连接了十万人一个世纪的梦想。更连接了我的工厂与我的家园，连接了我的奋斗与我的归途。

当天晚上，我彻夜难眠。大桥钢箱梁对接的画面，让我想起十多年前，我从家乡走出，在岭南天地打拼，将自己的命运与创业对接，将辛勤生产的每一件产品与市场对接。每月面对缴税的数字，好像就是例行公事，也没什么感觉。直到此刻，大桥合龙的画面在脑海里定格，我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：那些数字遵循着“取之于民、用之于民”的宗旨，反哺、回流到了我的家乡。当枝松高速公路及枝江长江大桥概算总投资达158亿元，这笔巨资正是由万千纳税人的点滴贡献汇聚而成。两个塔柱之间稳稳握合的钢铁巨手，或许就有我那一份虽微薄却滚烫的贡献！

我想，这便是我们这一代人奋斗的意义。我们不是在被动地享受国家发展的红利，而是亲手参与塑造了这个时代。这座桥，于我而言，早已不止是连通南北的通路——它连起的，是个人的前行与时代浪潮的相融，是小我与家国的相拥。每一次跨越阻隔的建造、每一项国之利器的打造，都有平凡个体的付出和奉献。“一点一滴都是情，点滴税收惠民生”，平凡个体的点滴奉献，如无数微小的浪花，汇成浩荡的长江、浩瀚的大海。

下一个春节过后，我的“千里旅途”将从这座宏伟的大桥启程：宽阔而坚实的桥面，让车辆起步即可加速——这是大桥的赋能；行驶在高高的大桥之上，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的辽阔江景、漂浮在江中的百里绿洲尽收眼底——这是大桥的视野，是家乡用最美的原风景为远行的游子送行。而我，仍一如既往奔向南方，跨越条条江河，驶过座座大桥。但从这一刻起，我的出发再无阻碍，我的心中再无心结。我不回头，也知道它在那里。百里洲不再孤单，十万乡亲不再孤单。

枝江长江大桥——故乡的桥，是我的，也是家乡千万家庭奔向未来的新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