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高岸东
祖母总是忙得像陀螺,尤其是在祖父去世以后。雨天,祖母戴上老花镜,端来针线篮坐在门边的时候,她才有时间把她的话语一层层缝进我的童年里。
花甲,是开始翻找往事的季节渡口。雨天是时光的播放器。一遇到雨天,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,祖母又出现在眼前。
记得5岁时的三伏天,屋里闷得像蒸笼。没有玩具的我,举着家里唯一的油纸伞,在堂屋里转圈,伞面哗啦一声撑开,像朵突然绽放的褐色蘑菇。纳着鞋底的祖母,习惯性笑着抬起头,看到我头上的伞时,倏忽收住笑脸,严肃而神秘地说:“屋里打伞头上会长癞子的。快收起来!”
我吓得赶紧把伞挂回了原处,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。那时的鄂西边远的农村,常常会遇到头上长了癞疮的人,看上去瘆得慌。癞疮代表丑陋难看,我害怕极了,唯恐这东西会落到自己的头上。对祖母的话,我深信不疑。后来我入了学,长大了,才知道是一句没有根据的谎言。唯一的一把伞,是雨天走亲戚才会用的,祖母是在心疼她的伞,也是在教我爱惜物品,不想让本来捉襟见肘千疮百孔的生活再多一道裂缝。
回想起来,祖母的谎言很多,像榆树上挂满的榆钱儿。
还记得有一次,我在外面和一群小玩伴疯赶,满头大汗。渴极了就跑过去揭开水缸盖,用葫芦瓢舀起一瓢水猛灌,汗珠不时落几滴到瓢里。祖母看到了,把脚一跺,说:“快些别喝了。”我问为啥,她说喝了有汗的水,肚子里会长跟斗虫的。我的确肚子疼过,医生说是长虫了,我吓得哭起来。后来才知道此虫非彼虫,祖母又骗了我一次,但我从此养成了讲卫生、不喝生水的习惯,直到今天。而且,我的孩子也不喝生水,不喝饮料,渴了就喝凉白开。
说话低柔,语气平缓,不带脏字,我这种禀性也与祖母有关。有一次我学着村里吵架的大人骂人,祖母瞪着惊恐的眼睛说:“骂人,说脏话,会烂嘴丫子的。”我也的确烂过嘴角,烂过口腔,自此以后我说话很注意。当然,后来也明白,那是营养不良,缺乏维生素B2造成的。但不管怎样,时至今日,我很讲口德,保持着文明礼貌待人的习惯。
还有一句印象非常深刻的谎言,不仅祖母说过,村里的人也常常说——别抓鸟,抓鸟了写字手会发抖。事实上我掏过鸟窝,也抓过鸟。既捧玩过肉嘟嘟的雏鸟,也在雪地里诱捕过成鸟。后来我写公文,写诗文,写毛笔字,我的手并不抖。文字源自质朴坦诚的内心,怎么会抖呢。只是在某个雨天,想起这些因为我而夭折的可爱的鸟,我的手才会颤抖。我的祖辈们,那些靠天吃饭的村民们,鸟是他们的朋友,有如亲人一般。我深深理解这些的时候,我加入了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学会,一直在执着地书写爱鸟爱自然的文字。
祖母这些谎言拼凑起来的戒律,像铁丝栅栏一样圈着我的童年。
祖母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裹脚女人,她不识字,但她懂得怎么把道理碾碎了,拌进生活的糠麸里喂大一个孩子。那些听起来荒唐的因果,是她教导孩子的一剂味辛性平的偏方。
窗外又下起了雨,落在雨棚上的嗒嗒声,像极了祖母的脚步。我看着祖母留给我们的唯一一张黑白照片,我兀自笑了。祖母啊,您那些不太高明的谎言,孙儿早已识破,只是甘愿做您最听话的那个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