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光明

清光绪十三年（1887年），古老的白洋镇上，一家名为“王复兴”的中药铺悄然开张。铺主王宏坤，乃中医世家的掌门人。他名声响亮，却不用自己的名字作铺名，偏取“复兴”二字。多年后，人们才从医者的言行中读懂其中深意——以医术拯救苍生，以仁心复兴中华。

19年后的1906年，一个男婴在这家药铺呱呱坠地——王子清来到人间，为“复兴”二字注入了新的生命。他自幼聪颖，熟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，15岁随父学医，三年后便坐堂应诊。父亲病故后，他正式接手“复兴”药铺。

1940年端午，节日的喜气尚未散尽，日寇的铁蹄便踏破了白洋的宁静。一把大火将集镇焚为焦土，复兴药铺亦未能幸免。王家连夜辗转至紫金岭，途中，王子清的母亲自缢身亡。国破家亡、流离失所之际，一颗复仇与复兴的种子在他心底深深埋下。他苦读经典，追求新知，以身试药，决意让“复兴药铺”光大发扬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他于1952年、1953年两次自费赴省、地医疗机构进修，针灸之术日臻精深。临床中，他善于从舌苔色相的变化捕捉病灶，更敢于在自己身上试穴扎针，探求针灸运行的奥秘。他亲手熬制龟胶、枇杷露，上山采药，庭院栽药，医术日渐成熟。白洋一位刘姓老中医逢人便赞：“子清先生的汤头加减，真厉害，很有特色。”那些年，经他治愈的患者不计其数，声名远播方圆数十里。

医生之责，不仅在平日治病，更在疫病袭来时冲锋在前。王子清正是这样的人。其长子王运芝幼时面部突生绿豆大小的瘤结，状如天花，日渐肿大。王子清以自制方剂每日洗面，不出三日，症状全消。他将此法推广，一度遏制了当地天花的蔓延。1956年，宜都县启动血吸虫病综合整治工程，他主动请缨，只身入驻人人避之不及的重疫区——白洋“无子冲”（今垭子山），以自研特效药救治患者，为消灭血吸虫病立下汗马功劳。他自信地说：“瘟疫来了，只要拿准病情，精准配方，定能挽救一批病人。”这份自信，源于他对中医药的执着，更源于他的医者仁心。

1954年，荆江分洪工程如火如荼。他主动请缨，随白洋建设大军奔赴工地。在肩扛土挑的岁月里，他与民工同吃同住，挽着裤腿在泥泞中跋涉，为人治病。头疼脑热手到病除，更创造了哑巴开口、盲人复明的奇迹，一时传为佳话。工程总结评先会上，大家一致推举他为劳动模范，他却真诚推辞：“我是医生，治好病人便是最大的奖赏。劳动模范，应归于那些为工地建设作出贡献的人！”最终，总指挥部仍授予他“甲等模范”荣誉称号。

王子清不图名利，只求有用武之地。每每遇到生活拮据的病患，他总是先治病，钱再说，有时分文不取。外孙女裴晓蓉回忆：“他很少上桌吃饭，总是把饭菜端到接诊室。只要有病人来，他必放下筷子先看病。好多穷得叮当响的人来看病，他根本不收钱。常听病人说‘谢谢哒，等我有钱了再给您送来’，外公永远回答‘不要紧，治好病再说！’我常看到有人送点红苕或小菜到家里，外婆说是外公帮人治好了病，人家没钱给，只能用这种方式感谢。”2001年，83岁的樊哲秀老人感动地回忆：“我年轻时突患胆囊炎，疼痛难忍，被王医生发现，领回家中疗治，带药调理至痊愈。他知道我家生活拮据，分文未取。”救死扶伤，有病先治——这是“王复兴药铺”代代相传的规矩，也是医德的生动写照。金杯银杯不如百姓的口碑。那时复兴药铺名声大噪，求医者络绎不绝，捣药声、碾药声此起彼伏，百姓的赞许在草药与金属的撞击中传扬开来，迎来了药铺的高光时刻。

1950年1月20日，宜都县首届人大和政协会议召开，王子清当选为县政协常委。他在大会上表示：“要为弘扬中医药文化献赤诚，我只要一息尚存，此志不容稍懈。”此后，他先后当选为宜都县第二届、第三届人大代表。一个从旧社会走来的医生，获此殊荣，既是个人的努力，更是时代的使命。他从此更加坚定了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信念。

1958年，全国开展“中医药采风集锦”活动，他将珍藏的验方和祖传秘方全部献出。经宜都县卫生局筛选审定，出版的《宜都中医药验方选编》中，署名最多者便是“王子清”。上级主管部门还推荐他参与审议《全国中医教材》初稿，并聘任他为湖北中医学院中医指导教师。有人不解地问：“中医不外传，您将这些秘籍公之于众，不怕别人偷走技术？”他坦然答道：“个人施治为利，众人救治重义。舍利取义，何乐而不为！”

在白洋医疗界，王子清是从个体走向集体的第一人。解放初期，他积极响应号召，动员全区63名个体医生加入联合会，被推举为主任。1951年至1952年，他主持在武魁场、顾家店、张店、白洋等地设立联合诊所，兼任所长。1953年，联合诊所改为卫生工作者协会，入会医生达87人，他担任主任委员，承担起全区4.9万人的医疗、预防、保健重任。一次，他在武魁场开完会，傍晚徒步回家，途中突遇狂风暴雨。行至丁家沟峡谷时，漆黑一片，他迷失了方向，在崎岖小道和密林中摸了一整夜，仍原地转圈，只得找一处凹槽蹲了一夜。次日凌晨回到家后，他一病不起，落下了严重的哮喘痼疾。

病患缠身，王子清仍坚持坐诊。弥留之际，仍躺在床上为找上门的病人诊治。家人劝他不要再逞强，他执意道：“我是医生，眼下脑子还清醒。把求医的病人拒之门外，我于心不忍啊！”积劳成疾，他为别人看了一辈子病，却治不好自己的病。1962年10月2日，他躺在病床上病人诊断时，突然口吐鲜血而亡，享年56岁。

王子清去世后，当地群众纷纷前往送葬，含泪将他送至四陵坡下。灵柩所过之处，家家户户燃放鞭炮，以表谢忱、哀思与敬意。

而今，王子清的坟头与墓碑早已荡然无存。然“劝君不用镌顽石，行人路上口似碑”的余韵，却依然在白洋上空，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