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扬

四月的宜昌城，江风里还裹着最后一丝凉意，我们便驱车向西，一头扎进了鄂西的千山万壑。

此行的目的地是长阳渔峡口镇的枝柘坪——一个深藏于大山之中的红色村落。车子在盘山道上蜿蜒爬升，清江在谷底时隐时现，像一条碧绿的绸带。过盐池温泉，穿赵家湾，当汽车终于翻过回龙坳的那一刻，眼前豁然开朗：四面青山如黛，将一片狭长的平坝温柔地揽入怀中。这便是枝柘坪了——一块被群山托举着的冲积平原，形如长袋，静卧在海拔600多米的高处。从宜昌城到这里，不过两个半小时的车程，平坦的柏油路让我几乎忘记了此行的路途之遥。可就在这同一片山水间，90多年前，贺龙和他的红军战士们，要走完这段路，该是何等的艰难？

我们停下车，站在坳口眺望。四月的枝柘坪，油菜大部分已经结荚，田埂隔出的油菜地绿盈盈的，中间点缀着几块黄色，为这方绿色增添了一片亮丽。5000亩的油菜地纵向铺展开去，从梁山坝的青龙村一直顺展到坝下的枝柘坪集镇，绵延20余里，像一幅浸着朝露的油画，又仿佛是一条绿色的河流在盆地里涌动。油菜尽头，薄雾轻起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好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。然而我的思绪，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。

枝柘坪地处长阳、巴东、五峰三县交界之处，鸡鸣三县，地势险要。北面是清江天险，周围是悬崖绝壁，易守难攻。更难得的是，这块高山盆地土地肥沃，盛产优质稻米，素有“长阳粮仓”之誉。正是这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丰饶的物产，让它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1931年的初春，大概也是这样的时节，贺龙、邓中夏率领的红二军团南征失利，两万多红军损失近半，衣衫褴褛、弹尽粮绝的队伍从湘鄂边撤下来，辗转进入这片盆地休整。可以想见，当那些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翻过回龙坳，看见这片平坝时，该是怎样的心情。四周高山相围，盆地狭长封闭，这样的地形在军事上是天然的庇护所。当地的百姓，那些同样被压迫的土家族穷人，打开了自家的粮仓，捧出了枝柘坪引以为傲的富硒冷水米，迎接这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。

在枝柘坪，我们一行随镇党委书记李宁来到了那座红三军军部旧址。这是一幢清代砖木结构的建筑，前为门厅，后为堂屋，中间夹着一天井，两边辅以厢房，布局对称，古朴庄严。推开斑驳的木门，天井里的青苔绿得发亮，微光从天井洒下来，照在堂屋的展板上。看着那些模糊的老照片和文字说明，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当年会议的争论声。就在这里，前委召开了扩大会议，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：根据中央指示，将红二军团缩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，贺龙任军长，邓中夏任政委。一万多名战士在枝柘坪的河滩、稻田里重新整编，下辖红七、红八两个师，共六个团，另拟定洪湖苏区的部队编成红九师。一支崭新的红色武装在这大山深处淬火重生。

我们走出军部旧址，沿着村道漫步。距旧址的近千米处，一个崭新的枝柘坪红色纪念园已落成。这里设有游客接待中心，复建好红三军军部，正在为新建的红色展厅设计布展，还要配套建设红军广场等。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希望，在这片土地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。

站在这片被烈士鲜血浸染过的红土地上，遥想当年，我加深了对“革命不易”的理解。贺龙和他的战友们在这大山里辗转斗争，面对的不仅是数倍于己的敌人，还有险恶的自然环境和匮乏的后勤补给。从这里北渡长江，开辟荆当远革命根据地，每一步都是用生命在丈量。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，而枝柘坪将红二军团整编诞生的红三军，正是后来红二方面军的重要基础，它为中国革命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今天是阴天，西边却有一丝金色的余晖洒满盆地。远处的板凳坳上，映山红开得正艳，红得像火，像血，像当年红军帽徽上的五星。回头望去，新建的纪念园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。历史从来不是尘封的故纸堆，它就活在这片山水间，活在那一栋栋老屋里，活在正在拔地而起的纪念园中。

回程的路上，车子再次翻过回龙坳。暮色中的大山沉默而庄严，我仿佛听见了当年的号角声，看见了一支衣衫单薄却精神抖擞的队伍，正从历史深处走来，走进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心里。红色枝柘坪，不仅是一段历史，更是一种精神——那种在绝境中重生、在苦难中奋斗的精神，正如这大山里的春天，年复一年，生生不息。